“有两个人,穿着东厂的服饰,似是东厂厂卫。是祝老板的夫君将他们带去仓库的。他们一到,便被郑家的人拿下了。”
“不可能,不可能。”我喃喃念着。
独眼龙道:“是我失言,叫祝老板忧心了。多谢今晚祝老板救命之恩。我独眼龙有恩必报。来日,祝老板有用得上我和兄弟们的地方,只管开口!”
说完,他纵身一跳,跃过墙头。
我回到房中,却再也睡不安了。
茑萝,冷冷清清。
四更的时候,秦明旭回来。
他以为我还在睡觉,蹑手蹑脚地,走到榻边,躺在我身边。
“明旭,你昨晚去哪儿了”
我开了口。
他惊了惊,侧过身体,面对着我:“浮梁的那帮客商善饮,我不得已,陪着多喝了几杯。”
他身上的酒气佐证着他说的话。
我问道:“生意谈妥了没”
“妥了。”他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我微笑着。
“桑榆,现在还早呢,你多睡会儿。听大夫说,孕中女子,都嗜睡的。”他轻轻拍着我,哄我入睡。
我道:“明旭,你知道么,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”
“我梦到小时候,我跟冯高在杂技班里的事。他很瘦,顶不起狮头,班主总打他。我就跟班主说,我顶狮头,他负责抛绣球就好。我病了,他用碎瓦片,一点点去河里舀水给我喝。明旭,我和冯高,亲如手足。任何时候,我都不愿看到他有事。你懂吗”
“我懂。”他道。
“你真的懂吗”
“我真的懂。否则,上次冯厂公被关进诏狱,我便不会去京中送信了。桑榆,我知道你和冯厂公的情谊,我不会让你伤心。”
他眼中的光亮无比赤诚。
昼苦短,夜苦长。我看着他的面孔,一时竟分不清,他话里的真情有几何。
他与我,历经患难,终成夫妻。
我腹中有了他的孩儿。
我该信他的。
我该信的。
天亮了。
我洗漱毕,到酒坊。
祝西峰道:“姊姊,昨晚上郑家的仓库出事了。今儿一早,整个扬州城都传开了。”
“什么事”
我尽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。
我希望独眼龙确实看错了。
这不过是郑家与土匪间的纠葛,与冯高无关,与秦明旭无关。
祝西峰道:“昨晚上,神居山上的土匪,去抢郑家修家庙的银子。衙门的人,在现场活捉了两个东厂厂卫。郑家已经上报朝廷,东厂与土匪勾结,偷盗银两。郑贵妃的父亲说,土匪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,实是有东厂撑腰。这股子土匪之所以这些年,剿不干净,多半是东厂的人从中作梗。冯厂公这回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仿佛有一记闷棍砸到头上。
“郑家胡说八道,东厂的人偷银两何用”
“姊姊,郑家的人说,东厂与潞王有勾结,想趁北抵鞑靼,朝纲混乱之际,犯上谋逆。偷银两,是想充作粮草之需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。
谋逆。
沾上这两个字,全完了。
杀人诛心,不过如此。
“万岁爷不会听信郑家的人一面之词的。”我强稳住心神。
“可是,谁也没办法解释,为甚东厂厂卫出现在仓房门外啊!那两个厂卫也说不清,郑家的人已命衙门的人将他们严刑拷打……”
那两个厂卫,是冯高为了我,才留在扬州的。
冯高曾告诉我,不拘发生何事,尽可去河道司衙门找他们。
我思忖着,定是有人,以我的名义,将他们骗去仓房门口,被活捉。
东厂厂卫,警惕之心了得,寻常的人,根本骗不了他们。
除非……
除非,骗他们的,是与我极亲近的人。
我的夫君。
我错信了他。
我的手颤抖起来。
郑家的奏折发往京城,若六百里加急,约莫三天可到。
冯高这回,如何躲得过这飞来横祸
我匆匆往秦府走去。
沿途的树木、房舍、路人,都化作可怕的幻影。
这个荒凉的人世,张开了血盆大口,要将我吞下去,将我的豆芽吞下去。
昔年移柳,依依汉南。今看摇落,凄怆江潭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
豆芽,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护住你吗
我踏入房中,秦明旭已经起身了。
他正在用湿帕子擦脸,见了我,笑道:“桑榆,今日柜上无事么”
血气倒涌。
我扬起巴掌,用尽全力,狠狠抽过去。
“无耻!”
湿帕子掉落在地,蒙了尘垢。
年光,像是静止了。
过了好久好久,他缓缓蹲下来,捡起帕子,看向我道:“桑榆,你真的错怪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