骗过小丑只不过是最简单的一步罢了。

　　最困难的，是在此之后的部分。

　　“他……应该不会有事吧？”黄毛注视着黑漆漆的通道内部，有些忐忑地问道。

　　虽然他的视力经过了强化，但却也无法穿透不远处曲曲折折的通道，看清楚里面究竟有些什么。

　　“不会的。”

　　闻雅深吸一口气，收回视线:“我们要相信他。”

　　*

　　温简言虚弱地低垂着头，被绿发小丑扶着向内走去。

　　身边空气的水分含量似乎正在随着向前走而逐渐增长，鼻端能够嗅到隐隐的潮湿气味。

　　阴影渐深。

　　食品区内的音乐和甜腻香气正在渐渐远离。

　　伴随着小丑的脚步声，温简言感到身边越来越安静，自己似乎也越来越深入其中。

　　很快，绿发小丑停了下来。

　　它将温简言安置在一张木头椅子上，转身向着房间的另外一端走去。

　　温简言趁机睁开双眼，刚才的虚弱模样已经一扫而空，眼底一片清醒机敏。

　　他现在似乎正身处一个偌大的马戏团帐篷之中。

　　头顶是红白两色的帐篷顶，身边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，肮脏的演出服，扭歪的独轮车，奇怪的动物皮毛，高高堆起的杂物上落满灰尘。

　　绿发小丑背对着他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

　　“嘎吱——”

　　它扭开了水龙头，粘稠的液体流淌声在空空荡荡的帐篷内响起，似乎正在逐渐将杯子填满。

　　突然，毫无预兆地，一条纤细的胳膊从背后伸了出来，然后恶狠狠地勒住了它的脖子！

　　“唔唔唔！！”

　　小丑奋力地挣扎着，半满的杯子从手里坠落，在地上“啪嚓”一声摔碎了。

　　粘腻的猩红液体四溅开来。

　　小丑抓挠着对方的手臂，两条腿在地面上踢蹬着。

　　少年垂着眼，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深深的阴影，和手臂毒辣动作相反的，是他脸上始终平静的表情。

　　终于，怀中的小丑不再挣扎了。

　　温简言松开手，后退两步，任凭绿发小丑的身体顺着自己的怀中滑下，躺在了地面之上。

　　他的力道克制的很好，保证对方会因为窒息陷入昏迷，而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
　　“咕嘟咕嘟。”

　　粘腻的液体流淌声仍然回荡在帐篷内。

　　温简言走上前，将水龙头拧住。

　　他抬起手，用指尖蹭掉自己脸颊上被溅上的一点粘稠液体，然后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着。

　　粘稠的深红色液体覆盖在白皙的指腹之上，看上去有种奇怪的粘腻质地。

　　他凑近嗅了嗅。

　　甜的。

　　像是……

　　温简言一怔，眸光惊异地凝视着指尖上的液体。

　　糖浆？

　　他记得莉莉丝说，感觉好像有人往自己的嘴里灌了点什么，味蕾麻痹，黏在喉咙和舌头上的感觉十分的粘稠恶心。

　　难道……

　　她被灌的就是这种糖浆？

　　还是说，绿发小丑看穿了自己的伪装，所以没有提供真实的液体？

　　滴答，滴答。

　　水滴声从头顶落下。

　　温简言一怔，下意识地抬起头，向着水滴落下的方向看去。

　　红白相间的帐篷顶看上去像是被浸湿了一样，潮乎乎地向下滴落着粘稠的液体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温简言总感觉那些色块似乎在蠕动。

　　细细看去之后，温简言感到自己的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。

　　无论是红色还是白色，全部都是由密密麻麻的卵构成的，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，像是某种稠密的液体，在温简言的头顶缓慢地蠕动着，发出粘腻的水声。

　　温简言嗅到了空气中浓重的潮湿气味。

　　水分子像是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一般，带来一种格外沉重的粘腻感，像是自己身体中的水分也在缓缓向外渗出。

　　咕嘟咕嘟。

　　诡异的声音在脚边响起，像是液体在空管子内流淌时发出的空洞声响。

　　咕嘟咕嘟！

　　“！”

　　温简言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，下一秒，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窒。

　　只见本该昏过去的小丑静静地睁着眼，用一双死灰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他，在黯淡的灯光下，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粘腻潮湿的质地。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角度的问题，它的嘴巴扁扁地，一点点地张大，球状的粉色舌头藏在口腔深处:“您渴了吗？”

　　它问。

　　咕嘟咕嘟。

　　仿佛被灌的鼓鼓囊囊的水袋子被戳破，小丑的身体一点点瘪了下去，汩汩的透明液体从它的身体中流淌出来，瞬间就将地面浸湿了一大片，看上去亮晶晶的。

　　一股强烈的，焦灼的干渴在喉咙深处发酵。

　　强烈的，想要俯身下去舔舐水珠的欲望在身体中酝酿。

　　小丑的脸皮软踏踏的，仿佛橡胶。

　　扁扁的嘴一开一合，像是鱼的嘴巴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:

　　“快喝吧。”

　　“快喝吧。”

　　“快喝吧。”

　　那呆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，一圈圈地绕着人的头脑大赚，忽远忽近，忽强忽弱，仿佛要将这三个字植入温简言的脑海之中。

　　口干舌燥。

　　但那亮晶晶的液体近在眼前，只要俯下身，把脸贴在潮湿的地面之上，就能大口大口地畅饮那从小丑身体中涌出的液体。

　　渴。

　　好渴。

　　强烈的欲望在身体深处发酵，让他控制不住战栗起来，浑身上下都在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，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地面在眼前放大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在那一刻，温简言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。

　　从头顶。

　　温简言缓缓地，僵硬地抬起眼，向着头顶看去。

　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那由红白的条纹图案发生了变化，一颗颗一粒粒小小的卵挪动了位置，变成了一只只眼珠。

　　白色的眼白，红色的瞳孔。

　　层层叠叠，密密麻麻。

　　那些眼珠无声无息地从头顶俯视下来，紧紧地注视着下方的人类。

　　“！！！”

　　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，感到自己从头凉到了脚。

　　不——

　　不！

　　在那强烈的挣扎和抗拒之下，温简言的精神清醒了一瞬。

　　他猛地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。

　　他正在被污染！

　　因为他破坏了规则，违规进入了东侧区域！！

　　温简言咬咬牙，强迫自己收回视线。

　　视野范围已经变得颠三倒四，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随之旋转，脑海中回荡着诡异的，听不出语调，也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声音。

　　他跌跌撞撞向后退去，很快，后腰撞到了什么坚硬的铁质器物。

　　温简言闭着眼，哆哆嗦嗦地向后摸索而去——

　　“吱呀。”

　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响起，咕嘟咕嘟的粘稠液体从铁质的管道中涌出。

　　温简言神经质的颤抖着，用接住红色的糖浆，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。

　　在被污染的状态中，糖浆散发的甜腻气息已经完全变质了，变成了一种仿佛石油沥青般的胶质，它像是某种生物，在舌面和口腔中蠕动着，又被硬生生地咽入喉咙。

　　耳边的声音一点点散去。

　　幻觉，眩晕，也渐渐消失。

　　温简言用力地眨眨眼，抬起沾满糖浆的，湿漉漉的手，重新拧上了水龙头。

　　他喘了口气，扭头向背后看去。

　　小丑服装的工作人员仍然好好地躺在地上，没有变成青蛙，也没有把全身的水分流干。

　　头顶的帐篷仍然是红白相间的条纹，没有眼珠，也没有卵。

　　温简言松了口气。
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跨过地面上小丑的身体，开始在帐篷内翻找着，寻找着有用的线索。

　　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废弃的马戏团杂物间，几乎什么都有，墙壁上的铁管子向着帐篷外延伸，似乎是从外面接进来的。

　　但是，还没有等温简言往外走去的时候，他脚下突然一软。

　　熟悉的眩晕和干渴再次袭来。

　　草！

　　又来！！

　　温简言咬咬牙，转过身，正准备再次拧开水龙头。

　　这样下去不行。

　　先不提这种糖浆有没有可能带来什么副作用，单就以这个污染的速度和频次来说，他就不可能在东区待的太久，因为不能和水龙头离的太远，那他的搜寻之旅就更是困难重重。

　　突然，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，他怔了怔，动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。

　　几条规则在脑海深处浮现。

　　【梦幻游乐园员工守则】第二条:在园区工作期间，请务必穿戴人偶套装，或化小丑妆容，切勿在园区内脱下套装或卸掉妆容，如有人要求您这样做，请无视并且快速远离

　　【梦幻游乐园食品区守则】第八条:本区东侧游客止步

　　温简言的视线挪到了地面上昏厥的小丑身上，微微眯起双眼。

　　如果园区东侧，游客止步。

　　那员工呢？

　　*

　　食品区内。

　　几人站在原地，焦急地等待着。

　　闻雅嘴唇紧抿，时不时地向着摊铺后面黑洞洞的门后扫去几眼:“这时间未免也太长了。”

　　小丑没有出来过，温简言也没有消息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任务的进度仿佛陷入了死胡同，他们只能外面煎熬地磨时间。

　　黄毛脸色煞白:“完了完了，该不会……”

　　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

　　云碧蓝凌厉的扫了他一眼:“还是你又想挨顿揍？”

　　“！”

　　黄毛浑身一哆嗦，下意识地往后躲去。

　　“冷静一下，”闻雅揉揉太阳穴，拉架道:“一切还都不一定——”

　　她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就只听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。

　　所有人都是一怔，下意识地看了过去。

　　“是他。”

　　闻雅掏出手机，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，微微屏息:“他让我们去东区。”

　　众人眼前一亮。

　　他们纷纷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而是直接用最快速度向着东区跑去！

　　很快，那个游客止步的标识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云碧蓝停下脚步，视线快速地从面前空空荡荡的丛林和小路中掠过，眉头困惑地皱起:

　　“那家伙呢？”

　　小路向着丛林深处延伸，空气一片死寂，没有半个人影。

　　“他真的说让我们来东区等他吗？”云碧蓝喘匀了口气，扭头向着闻雅看去，确认道:“你没看错吧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……”

　　闻雅也有些不确定了。

　　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，但是，还没有解锁屏幕，不远处的丛林中就发出了飒飒响声。

　　几人一怔，抬起头来。

　　只见一个身影从树丛中出现。

　　他身穿五彩缤纷的裤装，脸上涂抹着白红相间的妆容，被涂的雪白的脸上点缀着黑色星辰和月亮。

　　“糟了，”

　　闻雅倒吸一口凉气:“是小丑！！”

　　那温简言岂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——

　　“你们好慢。”

　　小丑开口了，熟悉的清冽嗓音让众人都一怔:“我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
　　“等等，你是……”

　　云碧蓝愣住了，她上前一步，费解的打量着面前的小丑。

　　“是我。”

　　在浓重的油彩下，对方琥珀色的眼珠亮闪闪的。

　　对方指了指背后几件沉重的套装:

　　“别愣着了，快来帮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