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放下手中的棋子,指着墙上摆着的老爷画像,厉声道:“那你今日,便对着你父亲起誓,永不娶她进门!”
程淮时道:“母亲,您何苦呢儿本没这么想。”
“越是没这么想,便越该堂堂正正地起誓,好堵了旁人的嘴。”
程淮时见老夫人如此坚持,只得跪在地上,依言,起了誓。
老夫人舒了口气,摆摆手:“你们小两口,且回房去吧。多早晚给我添个孙儿,我到了九泉也欢喜。”
程淮时与我回得东院来。
他这几日越发清瘦了。
两天两夜没安眠,眼都熬红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写了几行字,便回了卧房,倒在榻上,沾着枕头便睡。
我走到书桌边,看他写下的诗句:我心皎洁如明月,奈何明月有圆缺。一生自律难决断,不愿误国误卿卿。
他睡去的面孔,依旧眉清目朗。
不愿误国误卿卿。
他始终想做他理想中的人啊。
院墙外依稀传来吵闹声。
我出了东院,到了庭前,见大少奶奶面色苍白从外头回来。
大少爷程沧时来回跺脚:“这可如何是好!如何是好!”
大少奶奶道:“你别先乱了阵脚!刘大人就算倒了霉,横竖不会牵连到咱们!那投毒的事,咱们连影儿也不知,怕甚!”
“可咱们得了刘大人那么多好处,往后,没了他,可怎么办呢”
“幸好我早有打算,拜佛哪能拜一家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穆大人,少不得要上来了。我早在几日前,就送了他的夫人一盒子珍珠,攀上了交情。流水的和尚,铁打的庙。做人还是得多长几个心眼子。”大少奶奶镇定下来。
两口子回了南苑。
下人们皆议论纷纷。
外头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,飞遍满京城。
“胡人御医投毒案”一夕之间有了大转机。
据说,今日申时,胡人御医阿尔泰死在了狱中。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,在同僚刘守的后园,突然发现几具无名尸首,臭气熏天。穆林连忙将此事上报。
紧接着,阿尔泰的家眷,诚惶诚恐,举着阿尔泰留下的血书去大理寺告状。
那血书上写,是刘守指使他投毒,然后栽赃给东厂厂公。做出戏来,只为排除异己,好独揽大权,只手遮天。
阿尔泰的家人将头磕出血来,哭诉说,刘守以他们阖家性命相要挟,让阿尔泰攀咬冯高,却在事成后反水,要杀人灭口。他们走投无路,只得将真相说出来。
大理寺卿将证据呈交给万岁爷。
万岁爷唤张大人前去相商。
未久,政令出:赦免冯高,赐死刘守。
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。
前前后后一思量,终于明白了冯高口中的“后手”是什么。
步步惊心,步步缜密,包括阿尔泰供出他,都是他设计好的。
一举彻底除去刘守,夺回万岁爷的信任。
恐怕,在这场局中局里,那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有道是,无利不起早。
黄昏渐渐收起缠满忧伤的长线。
黑夜睁开了瞳孔。
我似有直觉一般,行至启安街的窄巷。果见冯高一身大红色金丝官袍,站在巷中。
他看着我:“姊姊,我出来了。”
嗯,他九死一生,出来了。
“听闻万岁爷赐了你金丝袍,以做抚慰。还升了你做司礼监掌印。”
“什么官位、什么官袍不打紧,重要的是,让那些人知道规矩。不拘是谁,得罪我,下场只有一个字,死。”
他说到“死”那个字的时候,永远有一种阴郁的畅快。
这场血淋淋的权力争斗,他赢了。
“锦衣卫是东厂的狗。我得让他们学会,如何当狗。”他眯起眼。
“万岁爷没有怀疑么”
他轻轻笑了:“姊姊,万岁爷今儿,请所有人去豹房看了一场厮杀。一群豹子,咬得你死我活,只剩一个。万岁爷封了那豹子为御豹。他不会偏爱任何一头豹子。他只会用最终赢了的那头。其余的,争都争不过,便是废物了。”
那画面想想便很惊恐。
我忽然有些心疼:“豆芽,你到底经历过几场厮杀”
他轻声道:“姊姊,我会一直赢下去。小时候,在东昌府,我看着你为我挨打的时候,我就想好了。这辈子,我,冯高,只能赢,不能输。”